
降吉祥 2008
“小红人”已经成为了吕胜中的代名词,如今只要提到吕胜中,我们脑海中便会自然浮现那个形象可爱的剪纸作品小红人儿。他也因此被誉为“天下第一剪”。小红人的创作初衷是寓意人们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进而引发人类对于生命价值的思考。另一方面,也是作为一名合格的艺术工作者对于文化精神表达的职责所在。采访中,侃侃而谈的吕胜中表达了自己会将视为生命的“小红人”一直做下去!同时,他也表示在未来的日子里,实验艺术的教育教学工作将是他的工作重点,他希望这个事情能成为他第二个最成功的作品。
传统与当代,是一个转身
99艺术网:您从事创作以来最开始关注的作品风格是什么?
吕胜中:我们上大学学美术的时候正好中国刚刚文革结束,粉碎四人帮后就开始游行了。也正好是中国开始文化复苏的时候,慢慢开始改革开放,不论文化上还是经济上,改革开放都让人进入一个最鲜活的阶段,此时最先接受西方的一些文化思潮进来。我当时在学校里面,跟很多艺术学生一样先学习基本功,当时这个对我们来说是很困难的,因为我们基本都是从农村上来的大学生,基础比较差。在解决好底子差以后,开始进入艺术创作期,这个时候,人们开始追求形式上的创新。因为文革时期强调内容,文革后就开始热门形式。当时在形式创新方面试图找到自己有个性的语言。所谓的个性化语言,一般人理解为画的跟别人不一样,有一种风格上的区别,这才是有价值的,风格不一样这个事今天看来已经不是一个艺术家需要解决的问题,但是在那个时候很重要。
另外是突破旧有形式,很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民间艺术,准确的说是民间年画,要运用这种中国的传统文化形式搞创作。民间年画的这个话题在中国现代文化中是一个重大的话题,新中国刚刚成立之后,毛泽东发起了一场很厉害的新年画运动,年画对中国的新美术的影响一直延续至今,是很强大的一种力量。
我是遇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学习了传统民间年画的,开始并不是特别主动的。80年代初期,并没有人认为民间艺术是一个高级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个人学习绘画了,还成为一名大学老师,还会有这样一种心理:我进入的是专业绘画的领域,诸如年画之类是我应该摆脱的东西。除了对它基本上不屑一顾之外,还有一些情感上的排斥。我是一个农村人,我刚不吃农村的饭了,叫我又去说这个好,我觉得挺难的。当时一开始觉得那个东西不是我个人所追寻的目标,在山东师范大学里面很无奈地接到那样一个任务去做创作,画一张年画风格的作品参加一个外国的青年展览。由于对它一点不懂,一画就出现问题,一开始觉得很简单的事情,不那么简单了。我找到一位老师帮我们看画稿,这位老师是山东新年画创作很重要的艺术家,她叫白逸如,是一个新年画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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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艺术网:您当时创作这个作品的名字还记得吗?
吕胜中:记得,叫《腾龙醒狮》。说中国像一个醒狮,是一对门画。老师就说你应该看看民间年画怎么样处理造型跟色彩之间的关系,她就找了一些自己收藏的年画给我看,我是借了几张拿回去,看了以后就模仿人家的色彩、造型,来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进而调整整个画面。我就发现里面四种颜色,民间的艺人画出来感觉不是四种颜色的感觉,而是很丰富的色彩。是怎么做到的呢?以少胜多,在画面上调整颜色,以大块,小块,手法类似印象派,不是在调色板上调颜色——这很像西方印象派“点彩画法”,是让眼睛在画上面调和颜色。
从比较崇尚西方的现代主义绘画,开始认识到,原来传统的东西也有这些奥秘,越发觉得它很高级,认为有继续探索它的必要。从不屑于年画到之后被自己重视。80年代初,开始在山东到下乡采风,这个经历使我从对年画的学习慢慢延伸到对整个的民间艺术的兴趣。
后来的兴趣逐渐不只是民间艺术的形态了,而是整个传统文化的民俗背景和每一件作品的内涵。从人类学的角度去关注它,最有效的一段时间是我在中央美院读民间美术专业研究生的时候,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去全国各地采风考察,跑了十几个省,大部分是在陕北。
99艺术网:还是考察中国的年画吗?
吕胜中:不是年画了,而是对传统民间艺术的全面关注。陕北这个地方近代以来以来显得比较封闭,但实际上在古代的时候是文化中心,主流文化的渗透和陕北文化自身的封闭性有了很有意思的交融。当时中国共产党在那做根据地的时候就有很多艺术家和文化学者采集民间艺术,像江丰、艾青曾经编了关于民间艺术的书,像古元、力群这样一些画家在那里学习民间剪纸,产生了新的创作灵感,比如古元最早的版画就是剪纸风格的,他们当时学习民间艺术,带动了中国现代美术的发展。
我当时选择陕北做采风,觉得就是一个很好的基地。在那里,解读到了中国传统民间艺术造型表象下比较深入的内涵,某种意义上来讲,就像历史的活化石,包含了许多中国文字历史上没有留下来的纹样,这些纹样就是文字。
另外,我也知道了造型艺术的原本是什么,这个原本实际上是艺术的本质,它是永远不变的一种东西。我们看现当代艺术感觉五花八门,实际上剥去浮华的外表,其本质是一样的。我对中国民间艺术的介入,也促成了我后来对现当代艺术的很快的掌握,它们没有什么两样。后来我经常讲的传统与当代,其实特任这本一体,只不过就是一个转身——就像我们在夜半子时的一瞬间,你说是昨天还是今天。是连接着的现象。
采风,思考得更多
99艺术网:刚才说到去到陕北采风,读研究生以后又有没有新的作品?在那一时期比较有代表性的。
吕胜中:去陕北采风以后,我更多的是对文化的关注,所以大量的工作变成一个研究者,你比如说我最早是对文学的喜欢,后来转变成对美术的兴趣,做了美术专业的工作,我自己可从来没有想当一个学者——这个事特别有意思。 80年代开始学习民间艺术的时候,我试图查找一些研究资料,给我一个引导。但是那时候资料非常匮乏,大家只是站在美术图样的角度谈民间艺术,说怎么漂亮,怎么栩栩如生,怎么天真质朴。我去看的时候,发现它不天真,它非常成熟,为什么说天真质朴呢,它积淀了这么多年文化的滋养,它怎么会是天真呢。
99艺术网:会不会觉得有一个文化传承的问题。
吕胜中:是呀。当然有传承,只不过不在学校里面传承罢了,而且他(她)们从艺的时间很长,一个女孩子五、六岁开始跟着妈妈、跟着姥姥、跟着奶奶要学习剪花绣花。过去一个女人完美与否,并不是上大学,是她会不会剪纸,会不会绣花,而且对女人的一个形容叫做心灵手巧,心灵和手巧永远是分不开的。所以手巧是考验一个女子是否完善的标准,是必不可少的一项。所以说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让女人做衣服,全世界都是这样,女性是操控艺术职能的人,譬如艺术女神维纳斯。中国女人也一样的,能够创造美学价值,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说她们没有读过书就是没有文化,这是不对的。
后来我觉得很多被错误解读的评价需要去颠覆它,文化主流当时对民间艺术的评介系统很成问题。比如说当时拿一个窗花过来看,说它漂亮、好看。不是,他们不只是为了好看才这样做。绣了一个很漂亮的鞋垫,垫在脚底下要踩烂了它,它的功能不是一个满足视觉的,而应该是满足身心的,这就体现了艺术本质的精神性。我在解读民间艺术的时候,发现很多隐藏在其中的大学问。后来我毕业创作的大型绘画,题目叫做《生命—瞬间与永恒》,是我在民间艺术考察的期间,找到这个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生命的主题,很多的生命符号就像一部百科全书一样,我的创作如其说是一件绘画作品,倒不如说是一个传统文化生命观的考察报告更合适,因为我几乎完全是采集来的民间符号纹样,将它们系统化、类型化了。画面作为三联画形式的大画幅上,把传统文化当中生命符号在里做了一个梳理,梳理成三部分,一个初生、一个是情爱、一个是死亡——密密麻麻的很丰富的内容。这个作品也等于在主流文化当中宣读了一个当代人对传统文化的解读,这样的作品我觉得作者还是挺重要的。
转九曲,转出生命新思考
99艺术网:您现在的作品有同样重要的吗?
吕胜中:《生命—瞬间与永恒》在1987年研究生毕业展展出,第二年我在美术馆做了个展——剪纸艺术展,在那展出的作品实际上是我对传统文化现象的另一个解读。转九曲——一种北方民间传统普遍的活动,各地举行的时间不一样,有正月十五、六,也有二月二之前的,在一块田地上搭建一个迷宫般的场子人们在里面转进转出。意思是什么呢?就是你转九曲要是顺利,那么这一年一切都会很顺利。
99艺术网:转大运。
吕胜中:不叫转大运,就是很顺利。
1986年的正月里面在陕北转了一次,这个“九曲灯场”有360个彩灯,在地里,就是“大地艺术”啊!是很好看的——亮起来,各种颜色的彩灯,彩灯的灯杆排列成路径,你顺着路径往里面走,不能不按路径走,不能乱拐,不能中途出来,这些都是对你不吉利的。实际上就是一个迷宫,走迷宫实际上是非常艰难的,也是非常折磨人的,你转转眼看离出口挺近的,但是再一转就变得很远了。
99艺术网:转到里面去了。
吕胜中:很远很远的地方,中途我都几经要放弃了了,我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盲目地跟着村民缓行,时间很长,一边扭秧歌,一边转,到中间各个区里面还要拜神,拜各方的神。还是坚持转完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才转出来。我完整地转出来了!出来后的一刹那,我一下子觉得我很幸福、很幸运。因为我发现:我出来的地方,就是我进去的地方。
99艺术网:这个迷宫大部分人不会有机会没有玩啊。
吕胜中:这个事情对我一个很大的撞击,我在思考我干了什么?我刚才干了什么呢?实际上,我只是经历了一次普通的行走,我会感觉我经历了一次人生——这很像一次生命历程的演示,生命的历程中,不也正是这样弯弯曲曲的路程吗,我们不也是走过很多弯路吗,我们需要经历很多很多的折磨,很多很多的争斗,最后才会归于平复。
我马上觉得陕北人太值得我敬仰和羡慕了!他们每年都有这样一次机会,他们对生命的认识,比我要透彻的多。那一次我非常非常激动,我决心要把这样一个民俗的活动带回主流,就在中国美术馆做了这样一个九曲,这个九曲人不可以走进去,他一半挂在墙上,一半铺在地下的,里面有很多脚印,观者的眼睛可以追着脚印,如期走完这个历程,这个作品名字叫《彳亍》,1988年的时候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这应该也是民间文化给我的最大的灵感。
吕胜中
从80年代开始深入陕西农村,结识众多民间剪纸巧手并作考察采集工作,在研究和整理中国传统民间文化方面做出积极贡献;85美术新潮前后,创作的整个时代的文化灵魂“小红人”感动千万人;到2004年起开创并主持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教学工作。作为中国“85美术新潮”时期的代表艺术家之一,他以剪纸“小红人”为基本表现符号,传达了中国传统美术在现代蜕变历程中的强大力度,并将这种力度推向世界。重要展览活动有: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展、199艺术网2年第9届卡塞尔文献展外围展“相互认识”、199艺术网4年福冈第4届亚洲美术展、199艺术网5年第1届光州双年展、2003年第50届威尼斯双年展。最近策划重要展览“和而不同——第二届学院实验艺术文献展”。
【编辑:汤志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