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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展览模式本身值得怀疑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王栋栋 2008-12-12


批评家:高岭先生

  99艺术网:因为奥运过去了,很多大型的展览活动也都结束了,现在已将近岁末,所以请高老师谈一谈对今年艺术界哪些事件特别有印象?

  高岭:今年是“奥运年”,尤其是在7、8月份的时候,有很多的展览。但就是因为展览活动太多了,反而有时候真正记得住的,有特别突出印象的展览反而少了。

  为什么这样讲?因为现在的展览和艺术资讯雷同的太多了,彼此之间很少能找到一种差异性。所以,就很难有一种特别突出的印象。这是我总体的感觉。

  即便是这样,如果真是要去讲有印象的活动或者事件的话,今年给我留下印象的展览(这里“印象”的意思不是说作品有多好,而是能启发思考),首先是张小涛在伊比利亚艺术中心的个展。为什么?因为张小涛的展览里面,将近40分钟的一个Vedio的片子,叫《迷雾》,它集合了,或者是涵盖了中国当代艺术多年来影像艺术所有的技术手段和语言形式。它又有非常鲜明的主题,关于生命的轮回,关于艺术的重生。所以这件作品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一件作品的深刻,所以一个展览就显得很重要。作为一个展览来说,这是有突破性的。


张小涛个展《迷雾》现场

  再如798尤伦斯的展览,关于“85美术回顾展”,是上半年做的。它是一个回顾性的展览。也开了大型的研讨会,但是并没有提出什么明确的问题,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和鲜明的特点。就是对历史过去二十年的一个展示。所以只能说规模很大,资金投入很多,但是没有启发性,可能对于年轻人有教育性。


尤伦斯“85新潮: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

  现在的展览还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名称用的很大,概念很大,过于抽象。名称大的可以把什么东西都涵盖在里面了,反而这样的展览却没有了鲜明的特点。

  对我而言,我觉得张小涛个展里面的那个影像作品印象是非常深刻的,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其它展览,我就不想谈了。

  99艺术网:今年这么多展览,展览太多,反而记不住了。在这种情况下,您认为亚洲那么多双年展的同步举行,到底对整个亚洲的当代艺术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高岭: 今年同步举行,明年能不能同步就很难说了。目前的同步,是因为这几年世界经济快速增长,尤其是亚洲文化,特别是中国的经济发展非常快。叫做“发展速度最快的发展中国家的最大经济体”,所以它引起了世界的关注,还有奥运会的效应。 双年展积极的作用,就是它使亚洲人,特别是中国的观众能够开始感觉到出现了群众文化的一种新载体。过去视觉艺术不能形成群众文化的一个载体。过去一般是电影院、剧场、音乐厅,甚至是网络上流传的一些信息方式,它们可以形成大众文化的集合体。

  那么最近两年来,因为有了798,因为有了草场地,因为有很多艺术园区的形成,因为人们对艺术情绪的高涨,再加上双年展的推波助澜,所以人们开始产生了对当代艺术的兴趣。但是大部分人虽然对于当代艺术产生了兴趣,实际上并没有分清什么是当代艺术,什么是艺术。大部分人还是把我们基本上认为是当代艺术的艺术作品看成是大众意义上的艺术,只是觉得这类作品有种说不出的特殊意味罢了。

  具体说来,首先,发生在草场地,发生在798,发生在北皋和南皋等地方的艺术展览,不同于他们曾经听说过,或者是曾经接受教育的那种一般意义上的美术作品。他觉得有意思,所以这类展览及其作品,就成为一种大众文化的另类文化,大众文化中的一种另类版本,却并不能清楚这类作品其实与大众文化是有别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所有的展览,包括双年展,唤起了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对视觉艺术的一种热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人们把当代艺术当成大众文化来看待,看展览就像赶“庙会”一样,也是有积极意义的。不管这里的艺术究竟是在表达什么,仅就对艺术的热情而言,人们觉得这种庙会要比官方的美术馆有吸引力,这说明民间对新艺术和新视觉的好奇,这是人们在非常有限的官方美术馆里感受不到的。

  其次,因为有了这种民众的效应和热情,就使我们本土很多有钱的高收入人群也开始关注当代视觉艺术,来收藏或者资助艺术展览。这些人主要是意识到民众对艺术的热情和参与,这里面有商机,可以整合为一种载体来传播,也就是我上面说的整合出大众文化的另类版本这样的载体。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些行为,至少从带动人们对艺术的热情方面看,是有积极的方面。

  第三,很多双年展都是由当地政府出面或与知名企业合作出资来支持的。就是说,双年展现在的存在,它开始成为一个城市文化形象建设的一部分。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过去艺术界的展览仅仅是艺术界自身的事情,仅仅是一些极少数美术展览馆里面的事情,仅仅是在封闭的展厅里面的事情。而现在这些双年展不仅在室内,在广场上,而且在一个城市的好几个不同地域同时联动举办,现在还有不同城市之间的联动,甚至是国与国之间同时举办。所以它成为一种城市文化、国家文化相互竞争、相互吸收、相互平衡的一种产物。我觉得这些都是积极的方面。

  我个人感觉遗憾的方面是这些双年、三年展都是一种模式。当一种模式被人们普遍效纳的时候,这个模式本身应该是值得怀疑的。就是双年展的模式,从威尼斯双年展开始,有110年的历史了。双年展的模式,我个人认为,它应该语境化,它应该还原到一个特定的语境中来。

  威尼斯双年展模式的最初产生,是和意大利,特别是威尼斯的文化背景和需要有关系的。那么,现在我们把地中海亚平宁半岛上的一个特定城市发生的一种 展览模式,给全世界普遍化了,作为一个普遍性的标准来实行,我觉得这种举动本身是值得怀疑的。就是说,当这种会展模式千篇一律以后,包括它的选择标准,包括它的布展方式等等方面,实际上变得程式化了,变得固步自封了。所以它反而不能够容纳很多鲜活的、偶发的、随意的,或者是不太成为一种结构和一个体系的作品,很多展览现场没有办法表现出这种新艺术和新的观念来。

  另外,当今天的双年展和三年展越来越类似于“农产品博览会”,或者越来越类似于“医药博览会”这样的全世界每天都在举办的会展模式的时候,它在发达和成熟的同时,它牺牲掉的是“思想”,牺牲掉的是鲜活的作品和偶然性。它成为一种话语体制和话语权利。它甚至成为少数人的一些话语权利的资源。

  实际上从亚平宁半岛诞生出的这样一种双年展,按道理来说,它原本是因为要打破原来固步自封的美术馆场所那种僵死的、不开放的机制和结构而出现的。那么,现在这么多双年展的出现,实际上形成了很多话语权的利益集团,有时甚至是官方直接操持的,于是,它又形成了一种新的类似于美术家协会的空泛性、空洞性和不切实际性,而且又形成了小地盘,小圈子。它无法去发现、保护和支持一些鲜活的、新锐的艺术思想、艺术理念和策展方案。我觉得它的问题是很多的。

  我9月份看了上海双年展。看了以后,觉得今年的上海双年展不如上一届上海双年展。

  今年叫“快城快客”。今年“快城快客”这个主题似乎想寻找一个上海作为中国最大的开放性的港口城市、金融城市的一种城市形象和城市特点。但问题是,整个世界,各个国家的各个城市又何尝不都是快城快客呢?身处全球资本化的地球村,发展的快速和人的精神状态的驿动,难道不是一种普遍性的现象吗?所以这个主题就没有一个鲜明的有具体特征的主题性。本来想突出上海的地域文化,但首先在名称上就没有突出,过于空泛和庞大。这是第一点不足。

  第二点,其中的作品有很多都是原来的绘画艺术家来创作的东西。那么他们在创作上、思路上,没有更大的突破。当然尽管有一些小部分的影像作品和新媒体艺术作品,但是跟上一届“超设计”相比简陋了很多。

  换句话说,今年的上海双年展主要作品部分是平面艺术家的所为,没有更多的新意,没有给人启发性的东西。而新媒体或者是多媒体又不如上一届“超设计”。所以两个方面加在一起,让人感觉整个展览作品在质量上没有突破。


2008上海双年展现场

  99艺术网:今年很多人观看了都在谈这个问题。今年双年展排场很大,注重效果,在作品的体量上也很大,反而忽略了作品本身的内涵,您对这方面有什么样的看法?

  高岭:确实有很多大的作品,“顶天立地”的感觉。很多艺术家都想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达发生在城市里面的快速和消费这种感觉,于是,他们认为只有通过艺术作品的体量才能表达出这种感觉。其实这就产生了一个误区。表达商业社会的快速发展和转瞬即逝,以及城市节奏的变化对人们的压力,未必要用作品的尺寸和体量巨大来征服别人,似乎要吓到观众或者是征服别人。艺术家不是建筑师,不是盖高楼大厦,不是要盖一栋摩天大楼来表示人类的极限。艺术家你是要用视觉的语言来打动人,不在于作品尺寸的大与小。

  1999年的时候,我针对当时行为艺术领域出现的比谁狠、比谁敢干,发表了一个谈话,题目叫“艺术无极限?”,打了一个问号。其实现在同样。我不反对有一些作品需要做的很大,关键是看你有没有好的艺术观念,有没有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地方。现在有很多作品很空,感动不了人。乍一看,让人有点惊悚,实际上几秒钟之后,就觉得很空。

  就以今年上海双年展中的例子来具体阐述我的观点吧。有一件作品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有一个艺术家,他将一个农民工的居住的小工棚缩小了1/2倍,所有现实中的原物都大概缩小了一倍,但是做的一模一样。里面有一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上铺放着旅行包、编织袋,下铺墙壁钉着美女的发黄的印刷海报,旁边有一个小炉子,有蜂窝煤,上面还有炒锅,那个锅脏的不得了,还有一个灰暗的灯,整个一个烟熏火燎的小工棚。我觉得这件作品反而是这个展览里面相当好的作品。

  为什么这么讲呢?人们理解“快城快客”总是从城市的高速发展,从光鲜方面,从规模上来理解。而实际上恰恰忘掉了一些被边缘化的事物。这件作品反映的是在上海这样一个城市里面打工的农民工的生存环境。这个农民工他也是这个城市里的“快客”,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有追求,只是现实生活中处在城市的边缘上,处在那些光鲜和浮夸的资本编织的权利的边缘,是弱势群体中的一员。所以我觉得这个艺术家选择的视角独特,也从另一个侧面切中了主题。

  “快城快客”不见得是那种时髦的,惊悚的,体量巨大的作品才能成立,关键看艺术家有没有自己独特的视角。

  99艺术网:前段时间,您应邀出席了韩国光州双年展的研讨会。可不可以把韩国光州双年展和中国国内的双年展做一下比较。

  高岭: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话题。为什么这么讲?与光州双年展等国外展览比较起来,上海双年展的组织方应该在今后有多方面的改进才行。为了能让这20多万观众逐渐清醒地、有意识地作出何种艺术是真正有水平的当代艺术的判断和选择,我觉得组织方应该在展览举办和结束之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常设一种持续的讲座或者论坛。这是一种不一定都是艺术界的人,也可以是普通的市民来参加的开放性的论坛,是一种公民讲坛、论坛的东西。我觉得这样的东西,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公民的艺术审美意识很弱的国家是非常需要的。因为这种讲坛和论坛,可以改变人们,可以吸引和改变很多观众对艺术的认知看法,也可以形成他们自我独立判断的能力。而不是简单的就把一些作品摆在那里,不是简单地请一些媒体来,在开幕的时候宣传一下就可以了。双年展不是说只有两个月、三个月就结束了,每两年就为这两个月、三个月而准备。一个长效性的机制里面,要看你组织方组织了多少次学术论坛和开放活动,有些是学术的,有些是面对公众开放的交流活动。我们要做的工作还真是很多。

  我在国外看到很多美术馆有很多义工,就是志愿者。不是在美术馆做保安、保洁这样的人,而是义务讲解员。现在中国的美术馆里面都没有这样的人。我们国内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不要说对艺术史,就是对正在举办展览的每一件作品,都说不出一二三来,没有这样的经验和准备,所以,他无法来给观众讲解。实际上,在国外的很多美术馆里面,无论是博物馆,还是现、当代馆,都有很多义工,志愿讲解员。而这个义工又不是一般人,都是受过专业艺术训练的人。这些义工,有一些是终身喜爱艺术,他对艺术史的了解,有的时候还超过了一些所谓的专家。因为专家未必口才好,反而这些义工口才都很好,而且年龄并不一定是年轻的,人家有很多都是50、60岁的,这是我们中国艺术展览场馆里欠缺的一个方面。

  光州双年展期间还有一个论坛办到了中央美院,就是说,展览延伸出来的会议论坛有很多。不一定在双年展主场地的城市搞,在韩国其他城市,以及亚洲其它国家的主要城市都可以。在中央美院举办的这次论坛,是以光州双年展的名义做的一个外围论坛。

  所以,我觉得这种论坛要分层次,要多元化。有一些是艺术封闭单元里面的讨论,有一些是开放单元的讨论。邀请像我这样的中国评论家去参加,有很多种形式。我注意到,在首尔的国际开放会议上,来参加会议的人,很多都是艺术界、艺术系的老师,或者是画廊机构的人。都是放弃了工作或者请了假来听。我觉得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双年展在这一块显得就太单薄了。

  我们的双年展似乎只是为了一个展览开幕而忙碌,为了展览开幕时候领导的剪彩和有多少媒体的报道而工作。展览之后的第二、第三天,第四天,似乎声音就越来越弱了。人家反而是立体的、多元的和持久的。不要忘了我们的展览最终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它的价值究竟是什么?要在这个展览里面发掘新的作品,给优秀的作品提供充分的展示空间,而不是好大喜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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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栋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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