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轨迹的心灵畅想
记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向艺术道路的?当时出于什么样的契机和原因?
陈灵刚:小时候就很喜欢美术,但直至大学毕业,也没想过要把绘画作为职业,那时上学主要还是为了日后工作赚钱。
记者:来北京后,你的感觉是什么?
陈灵刚:我2000年毕业后去了天津,做平面设计工作,之后又去过一些其他地方。2004年的时候来到北京,在一家艺术杂志做美编,后来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可以拿出一段时间从事艺术了,大概是在2006年左右。2007年初把工作辞了,开始专心画画,当时的艺术市场很火爆,大家都跃跃欲试的。
记者:当你有能力为自己理想买单的时候,真的很幸福。
陈灵刚:对,可能我从小有这么一个想法,只是始终没能去做,现在有这个机会,如果错过了肯定会后悔。
记者:你一开始是画什么题材的?到现在经历了几个阶段,每一个阶段你要表达的精神思想是什么?
陈灵刚:刚开始我还在工作的时候画过一些油画,表现的都是一些很激烈的东西,因为工作压力特别大,所以想通过画画把情绪、压力释放出来,那时的作品色彩、构图都很激烈。
记者:我在你的工作室看到有几幅画公交站台的作品,那是最早期的吗?
陈灵刚:是早期稍后的,表现的也是我切身的感受,每天上、下班的生活状态。逐渐地我又开始尝试一些其他的表现形式,因为油画已经不足以表现我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记者:题材的改变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吗?
陈灵刚:对。我想从画的风格、材料上做一些改变,之后就尝试了一些诸如报纸、杂志、照片之类的材料。
记者:您那个“雷锋像”是后来的作品吗?
陈灵刚:是的。我想通过这些材料,把我的、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用一个准确的形式表达出来,因为我不是一毕业就开始画画,而是工作了几年才开始的,所以我们的想法和刚从学院出来的人不一样。我一直很困惑、在寻找,想突破;包括后来用各式各样的车票、日常生活消费票据来创作,那些票据完全是我那两年留下来的,反映了我当时的一些生活轨迹,所以我就用它们做了一幅作品,出来以后也不是很满意。后来我看到别人也有一些类似的作品,就没再做。直到去年有一天,脑海里突然涌现出现在这些作品的雏形,感觉比较适合我,就尝试做了几幅,很粗糙也很不成熟,但是它好像能把我想要说的东西表达出来,从那时起就开始有了现在这批作品。
记者:我看你的作品好像在媒介的选择上一直不断地变化,您对作品媒介的选择有何标准?我看您之前的作品还有很多不同材料的。
陈灵刚:开始画油画的时候,还没从工作的状态里摆脱出来,后来心态开始放松下来于是就有了你说的这些不同材料的作品。做这些作品的时候就是出于好玩,有一些我的童年经历在里边,它们并没有包含太多的艺术思考,只是好玩,它们更像是做给我自己的,我非常喜欢。
传承系列之二十三 布面综合材料 120×80cm 2009
“阅读”式内心履历的集合
记者:我比较喜欢你最近的作品“传承”系列和“阅读”系列,水墨、宣纸代表传统意义,而方格是现代性的代表、属于几何抽象,您在这两种风格之间是怎么平衡的?如何找到它们的契合点?
陈灵刚:当时做这批作品之前,我还没考虑是否把自己的作品归类到抽象这个范畴之内,做完了之后,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抽象的范畴,选择宣纸是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包括有一些水墨在里面。这些作品表现了我,也包括与我同时代的一些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和理解,宣纸和水墨都只是一个媒介、载体。我本身比较喜欢中国传统的文化,同时还会受到西方当代文化和观念的影响,所以做出来的作品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
记者:您的作品都是“方格子”,有没有想过其他的形式?比如三角形?
陈灵刚:没有。
记者:格子本身是一个现代的概念,但它又很有“规矩”。你为什么会选择它?
陈灵刚: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系。格子所代表的可能是时间上和空间上的,它的象征意义很多,我们每一天都是一个小格子,每一天都是相似的,但是每一天又是不一样的,跟这个格子一样,每一个格子都是相似的,它可以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也可以是每一年。包括每个人都可以是一个格子,但是他们的性格、思想又有所不同,体现在作品上都是一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都代表了一个元素,比如我们把一年分成365天,每个格子是一天,也可以是一年,整个一幅作品又是很多的格子组成的,它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年。每一个格子,每一幅作品,既是独立存在的个体,同时又是某一个个体中的一个个体。
记者:我看您做作品的过程是先有了“格子”,然后才有里面的内容。我个人认为,可能喜欢传统文化的人会对你的作品感兴趣。
陈灵刚:我很喜欢庄子,但是我对中国的传统文化的理解还很肤浅,我一点也不避讳我的无知和不成熟,这也是我对传统文化热爱的原动力。除了庄子,我可能更喜欢唐诗,因为它跟汉字一样美,一个汉字所表现的美感和故事是很丰富的,唐诗短短几行字也蕴涵丰富的意义,展开看就是一幅画。它们带给人的感觉是全面而立体的,就像作品一样,作品本身是很简单的,但是它所传达出来的内容是丰富的,是很美的。
记者:您的“阅读系列”是没有颜色的,首先第一眼感觉它很干净,再看其实它的内涵是很丰富的,它在诉说着什么。
陈灵刚:“阅读”这一系列作品是后来做的,刚开始的时候是“传承”系列,对传统的东西涉猎的多一些,宣纸和文字的多,书纸的都是“阅读”系列的。 “传承”系列表现的是一些模糊的汉字形象,因为汉字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载体,它有很多的故事。实际上我在做“传承”系列作品的时候,都是先在宣纸上写一些文字,放到画面上这些文字又是模糊的,这也是我当时的一种状态,我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和它对我的影响都是模糊的。而“阅读”系列强调的是,当我们站在作为文化载体的书籍面前时,它带给我们的感受和思考……
“阅读” 更舒缓一些,它没有“传承”那么激烈。
记者:中国出了很多抽象艺术家,如赵无极、丁乙、马可鲁、谭平、朱金石等,作为后辈,你有没有受到他们的影响?我并不认为受到别人的影响有什么不好,整个中国当代艺术都是受到了西方的影响,甚至中国的现代化也是尾随西方的现代化,关键是你为什么吸收这种而不是那种。
陈灵刚:可能会,但是从自身来讲我意识不到,潜意识可能会受到他们的影响。实际上,我对他们的作品并不熟悉,我未必能看懂。我对抽象的认识,包括对当代艺术的认识可能还很不全面,我不认为我是一个艺术家,我觉得我就是一个艺术爱好者。
记者:你如何看待中国的抽象艺术?如果对中国抽象艺术进行分类,你的作品属于哪一类?这个问题可能应当去问理论家或者批评家,我只是想知道你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属于搞抽象水墨的,还是搞材料的?是冷冰冰的几何抽象(也叫冷抽象)?还是用宣纸这种平易近人的材料来消解几何的冷漠。总之,还是谈你的作品,或者说是从与其他类型的区别的角度来谈你的作品。
陈灵刚:我觉得作品是不是抽象并不重要,社会越文明,人类越进步,这种东西分得就越细,但分得太细了也未必是好事。我做的东西是不是抽象?可能是抽象,但是属于哪个范畴我没有过多考虑,之前确实参加了几个抽象主题的展览。
记者:您在做这些作品的时候,没有想到将来会被归为抽象派?
陈灵刚:没有,我现在还年轻,将来不可知,自己很多东西还是需要逐渐积淀和完善。
记者:对,艺术家只要做作品就够了,做出来以后的作品是什么性质?怎么定性?那是批评家的事。你的作品做出来了,就该由批评家去解读,如果非要定性的话可能你的发挥空间就小了。
陈灵刚:的确。
记者:还是要自由点好,艺术是需要自由的。
陈灵刚:我的想法可以很自由地表现出来,不受什么约束,这个是很重要的。这样做出来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艺术,才会有共鸣。
“乱画”与木鱼声的绵长回响
记者:抽象艺术创作需要有强大的理论基础作为指导,需要有很厚的哲学功底,你的理论指导思想是什么?对于一般人来说,抽象就是不会画画,或者乱画,齐白石也说“不似为欺世”,前不久青年批评家何桂彦提出了“警惕伪抽象”的问题。不论对于普通观众还是专家,抽象艺术都有“乱画”的嫌疑,因此只能靠强大理论的支撑才能避开这种危险。
陈灵刚:我对中国汉字非常喜欢。汉字从古代甲骨文到金文,到篆书、隶书,都很美。早些时候的甲骨文、钟鼎文、石鼓文等都是非常漂亮的,西方近些年才有抽象艺术、立体派,事实上在远古时期,每一个甲骨文甚至都是一幅或抽象或立体的图画。比如“力”( )字,它是一个象形字,通过很简单的几跟线条把一个犁的正面、侧面都表现出来了,那是中国最早的立体派,它很原始,很直接、也很美。
要说理论思想,我可能受中国“老庄”文化的影响比较深,特别是《庄子》,我比较喜欢庄子,他崇尚自然,强调自然和谐。
记者:我第一眼看到您的作品不是很理解,不能明确地说出我看到了什么,要好好地想一下才行,有一个思考的过程。
陈灵刚:这也是我做作品的初衷,因为我不想让这个作品有一个明确的指向,包括精神、现实的指向,因为当你想把一个问题说得非常清楚的时候,实际上是说不清楚的,包括我们谈艺术、谈文化。艺术发展的终极目标是说不清楚的,是没有界限的,同时这也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话题。这些作品最初的目的是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感受和思考,我的“阅读系列”和“传承系列”一直都在做,我们看不清画面的具体内容,只有一个大概的形象摆在我们面前,《中国美术史》是事实存在的,但是我们看不清里面的具体内容,但是摆在你面前的明明就是“中国美术史”,为什么看不清楚?我也想通过这个作品引发人们对文化的思考,摆在我们面前的东西,它已经设置了一种屏障,我们对它的认识是真正的了解,还是流于表面?
记者:这样的作品更有深意。
陈灵刚:对。
记者:你认为“抽象”的精神(或意义)是什么?有人说是为了精神自由,有人说是为了对抗“媚俗”泛滥,回到为少数人或精英服务,还有人说是为摆脱现实而回到画面本身,好像在参禅悟道,画画的过程就像和尚敲木鱼(高名潞语)。
陈灵刚:抽象艺术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我不清楚,它可能是超越我们自身,凌驾于我们之上的一个东西。我们创造了文明,创造了文化,但这么纷繁的文明,浩如烟海的艺术成果,包括文学上的,艺术上的,它都是针对我们人类自身的,包括美丑的标准,道德标准都是我们人类一厢情愿来制订的,都是为我们本身服务的。刚才说抽象,它应该是超越人类的,超越我们现在力所能及认知的世界之上的一个东西,甚至是更高。
记者:抽象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人们根据不同的环境、年代赋予了它意义。
陈灵刚:不仅是抽象,其他的艺术形式都是一样的。举个例子,如电影《骇客帝国》,当我们是处在一个虚拟的世界,当我们对自身的真实性都产生怀疑的时候,可能所谓的一切艺术形式都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记者:艺术家的创作心态决定了他的作品的艺术语言,钱钟书先生说过:“创作热情的消失,就是创作才能的消失”,您在创作的过程中,在写那些字,画那些画的时候,心态是什么样的?高名潞说过,有一些人画画就好像和尚敲木鱼,没有什么思想过程,就是一个很机械的动作。
陈灵刚:我可能比较像高名潞说的“和尚敲木鱼”。
记者:你在做作品的时候是非常冷静的?
陈灵刚:对,但是并不机械。我听到过一些关于佛经的音乐,很平缓,一首曲子半个小时,就是一句话,“哦吗呢哞嘛哄”,当时感觉好象有一种电流通过身体,我跟它产生了共鸣。它让你放松、愉悦,把你带到一种境界里。当时我想,它可能跟我的作品有一些相通的地方,都是重复,但有微妙的变化,它并不机械。
我曾看过一个小故事,两个老人同住在一个小屋里,有一天来了一个和尚教他们念经,他们就开始念,天天都很虔诚的念,几年之后的一天那个和尚路过这里,看到小茅屋顶上有光出现,他很诧异,自己修行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于是他就走到门前,听见有颂经的声音传出来,但是念的完全都不对,他就给这两个老人纠正,然后老人重新开始念正确的佛经,后来屋顶就再也没有光出现。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形式和内容本身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态度,感受,这种东西传达到了,实际上就有感染力了。作品本身的形式到最后已经不是特别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说的东西,你创作时候的感受,你是不是用心在做这个东西,我觉得这点很重要。所以每次做作品的时候,我都很享受这个过程,不喜欢被别人打扰。作品只是最后的一个呈现结果,过程是作品的一部分。
我很不喜欢有的人看了我的作品说,这幅作品很好看,这种评价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所要的是感受上的。陆游讲“功在诗外”,我觉得对于艺术来说应该“艺在艺外”,一个人的修养和文化底蕴决定了作品的优劣。
阅读系列—白话文 布面综合材料 120×80cm 2009
阅读,不是自己永远的故事
记者:现在我们再说一个通俗的话题:艺术市场,这也是您要考虑的吧?您以后的创作准备往哪方面走?会延续现在的吗?
陈灵刚:我会考虑市场的因素,我不是那种为了艺术不顾一切的人。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当我生活还过得下去的时候,这批作品我会继续做下去,而且我要坚持下去。《阅读》和《传承》系列我会继续做,短期之内变化的风格不会太大。就像写一个故事,写一篇小说,这个故事完整了,我才会尝试一些其他的表现形式,如果这篇文章还没有结束,我就要把它写完整。市场的因素肯定要考虑,不然这篇文章就写不完了。但是我认为无论什么时候,不管在人生低谷也好,还是平原也好,自我认识很重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才是令人愉快的,其次考虑的才是我的作品能不能卖出去,卖多少钱,有多大的影响力,如果把后者放在第一位,那就本末倒置了,你做的作品就不“健全“了。
记者:在我看来,您的小画更有卖相。
陈灵刚:的确,如玩具系列,但那些作品没有再做,因为不太满意。我会考虑市场因素,但不会被它主导。
记者:这种作品现在市场上有很多。
陈灵刚:可能这类作品市场会好一些,但我宁可去上班,也不会做那样的作品,因为那完全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记者:还是要保持一个纯粹的心态。
陈灵刚:至少出发点要这样。
【编辑:小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