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太空站墙上的壁画
在太空站中央,有一艘玉米形状的太空船,载着头戴滑雪帽的原住民飞向星际
2012年12月21日,是不少中国年轻人调侃的“世界末日”,人们以各种形式消费着子虚乌有的“末日”。事实上,它确是玛雅历中的重要日子。那一天,在地球另一端的墨西哥南部,超过5000个当地人和平地走上街头。他们带着蒙面的滑雪帽,不发一言。
“萨帕塔运动还在继续”,美国葡萄牙籍艺术家理戈23(Rigo23,以下简称理戈)曾与这些沉默者一起生活数年。1月19日,他和当地贫民社群一起创作的装置作品“自治星际空间计划”,在广州时代美术馆展出。
作品营建了一个虚拟的太空站。从入口到出口,走道呈海螺状,取材于萨帕塔运动中的寓言故事。在太空站中央,有一艘玉米形状的太空船,载着头戴滑雪帽的原住民飞向星际。
在太空船内部,可以看到篮球场、教室、医院。“这里没有武器、战争,关注的只是如何将生命、记忆延续下去。”理戈说。
对抗遗忘的抗争
1989年,23岁的理戈第一次踏足墨西哥。他第一次见到与西方文明完全不一样的另外一种文明。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有很多美国人的父母是墨西哥人,但生在美国的他们,已经不会讲自己原本的语言。当他们看到黑人、印第安人、女性为自己争取合法权益,他们也发起了 “奇卡诺”运动。运动期间,他们以壁画作为表达自己声音的一种形式,找回自身的历史。
在墨西哥,理戈就被当地的壁画艺术所吸引,也开始关注当地的社会问题。
新自由主义的政策、全球化的浪潮、墨西哥政府推行的土地私有制,摧毁了他们原有的土地共有制度,剥夺了他们原有的生活空间。
当时,墨西哥南部恰帕斯山区的印第安原住民发起一项对抗土地私有化的地下运动。直至1994年1月1日,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生效。“萨帕塔运动”走向公开,由此也为世人知晓。
一位名为“马科斯”的领袖引起了公众注意。他熟练地操持西班牙语、法语和英语,并谙熟多种玛雅原住民不同族群的语言。他说自己不是原住民的代言人,而是翻译者。
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艺术家刘庆元在展览中看到理戈的作品。这让他重新回忆起马科斯。在刘庆元看来,马科斯有着独特的个人魅力,是“一位很酷的符号学家”。“从今天看来,他非常聪明地利用了大众传播手段”,带领原住民和政府进行和平谈判,直至获得合法权益。
马科斯有效地利用了互联网与大众媒体。无数伊索寓言式的小故事、抒情般的独白、控诉式的论争和荒诞的玩笑自丛林飞向国际社会。笔调戏谑、尖刻、诗意、幽默而魔幻现实主义。既用英文引证莎士比亚,又以法文引用加缪,还有对《孙子兵法》,甚至大众电影《卡萨布兰卡》旁征博引。
这位“马科斯”吸引了国际社会的眼球,媒体记者、知识分子、青年学生、摇滚青年涌向墨西哥山区。
理戈同样为马科斯的发言所吸引。他去到当地,和原住民一起生活,并利用当地的手工艺和再生物料,花了一年时间建造了一件虚拟太空站。而根据马科斯的描述,他们将赶赴一场星际会议。对他们而言,文明与文明之间,就像是宇宙间各星球的关系。
“当局兴建关于印第安人的博物馆,却不容许真正的印第安人居住在他们的故土上。”理戈生活在当地山区,和当地人一样,定期到附近的小镇上买生活所需品,但在那个小镇上,墨西哥人仍歧视原住民。“是这个运动,让他们重新为自己的土著身份感到骄傲。”
这是一场对抗遗忘和同化的抗争。主编《蒙面骑士:墨西哥副司令马科斯文集》的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指出,运动“让整个遭受到文明灭绝的印第安原住民的苦境闯入主流社会的视野。”
描绘心中理想的生活
第一次去到恩宁路,理戈感到的更多是悲伤。
自2006年对外招商、启动改造以来,恩宁路目前已经被拆迁过半,留守在这里的街坊一天比一天少。面对上了年纪的街坊,理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到底能为他们做什么。
首先,他决定把艺术带出恩宁路。由此,他在废墟上搜集废弃的砖瓦、门板,作为展出作品的入口过道材料。
出于把艺术带入恩宁路的想法,理戈计划在恩宁路废墟的墙上作画。但由于各种原因,他只好邀请恩宁路的居民,以绘画的形式描述他们“心中理想的生活”。
但这个想法一开始并没有得到恩宁路街坊的理解。他们觉得,不如让理戈拍摄他们打麻将、喝茶以及遛狗,因为这也是他们想要的平静生活。
最终,他们找到了折衷的办法:春节将近,居民们更乐意写挥春。
21日,理戈第二次来到恩宁路。一边是拆迁机器轰鸣,另一边是街坊们围起来喝茶聊天。虽然他们不大清楚理戈想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艺术家在关注我们,所以就来捧场了。”
理戈生疏地用毛笔在挥春上写下“萨帕塔运动”的知名口号:“I AM WE,YOU ARE NOT ALONE”(“我”不仅仅是一个个体,你们并不孤单)。而有居民则写下:“块块麻石有纹有路,栋栋小楼原汁原味。”
“生活节奏太快,容易令人失去立场”。从墨西哥回来,理戈开始反思美国的生活方式。他注意到,在美国的印第安土著已经和墨西哥的完全不一样了。前者的小孩和美国其他小孩一样,吃着麦当劳长大,忘掉了祖辈的语言。“如果人们都像美国人那样生活,地球就会患上癌症,”他说,“多元的生存方式才能够让人类发展下去。”
“无论是这里(广州恩宁路),还是在墨西哥,人们都在努力保护对他们而言很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都正受到威胁。”
“我要把恩宁路告诉美国的学生,”理戈说。从恩宁路回来,他还拍了不少照片:残垣上硕大无比的“拆”字、在废墟里牵手穿行的情侣、瓦砾之间顽强生长的榕树……
在离开广州的前一天晚上,他仍待在美术馆,继续完善“自治星际空间计划”。他把那些照片,挂在用恩宁路废弃建筑材料砌成的入口走道两边,以便让观众一进来,就能感觉到这就是恩宁路。
在作品出口处,有一面圆玻璃,理戈在那里即兴放置了一个台阶。站上去向外望,仿佛置身于飞船当中,看到我们所生活的城市不一样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