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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面对日常舞台的生活叙事──2013亚洲艺术双年展

来源:今艺术 作者:张玉音 2013-11-15

现今的生活与战争Today’s Life and War 摄影 96x131cm 2008

对于一般人而言,“日─常生活”(day-to-day life)代表每天反覆出现、让人觉得熟悉、理所当然和不言自明的一般事物,以及和这些日常事物有关的想法或作法;也就是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的常规事物和相关心态。

——海墨尔(Ben Highmore),《分析日常生活与文化理论》(Everyday Life and Culture Theory)

日常这日复一日、常规化附著于生活表层的循环,驯养出人类的第二天性(the second),“2013亚洲艺术双年展”以“返常”做为策展主题,试图从日常性的文化现实连结亚洲区域的创作语境,策展人黄舒屏列举亚洲近年来街头越趋勃涨的公民意识、行动,平凡之人的俗愿仅是信仰著安居(dwelling),然而当食、衣、住、行等基本需求的失落与消逝,使隐形的抗争战线(游行、示威)逐步被拉起,成为沉默民众的抵抗路径。如恶搞行动者松本哉(Hajime Matsumoto)所号召的“素人之乱”,从字汇上来看“素人”所象徵的业餘,却汇聚成为扰动社会体制的坚实参照。生活琐碎的诉求,渐次成为政策、社会倾听的标示,同步也触发美学上对于日常性重探的挖掘与发酵。

规训与仪式:喜剧的抵抗

规训是一种有关细节的政治解剖学,……其目标不是增加人体的技能,也不是强化对人体的征服,而是要建立一种关系,要通过这种机制本身来使人体在变得更有用时变得更顺从,或是因顺从而变得更有用。

——傅柯(Michel Foucault)《规训与惩罚》(Discipline and Punish)

双年展记者会的通知函,模糊写到展览的开幕仪式将在中正纪念堂主体的台阶下举办,这曾是纪念威权荣光、俗称“中正庙”的纪念堂,在政党轮替时代的尾声,大门上的“大中至正”更名为“自由广场”,昔日的“瞻仰大道”也改为“民主大道”。对这建筑的记忆从父执辈的党国纪念,到笔者童年写生的花园,今日成为中、日观光客台北行必访的要塞。整点一到,四位穿著仪队服的礼兵从主堂旁步行出,开始进行一系列标準枪法、队形、军礼程序,也引来观光人潮的围观。观礼一阵子后,礼兵们的姿态开始异变,如抚摸象徵礼兵生命的M1步枪枪身与枪穗;通常朝向敌人的枪口却不时会朝向蒋公铜像所在的内殿;礼兵们时而托腮沉思、抚摸对方的脸颊、抬举等具戏剧情绪暗示、柔软舞蹈的肢体,观光客们原等待围观著旅行书上标示整点出现在纪念堂的仪队表演,然在礼兵们逐步岔离威严的举止后,群众开始发出汕笑与疑惑,甚至有民众恍然大悟,在台阶上大喊“真正的仪队在上头。”

上述似真/非真的礼兵表演,即是以色列团体“公共运动”(Public Movement)此次双年展与台湾退仪邦合作的作品《荣耀礼兵》,“公共运动”的创作模式,倾向与日常紧密连结的政治体系或是公共机构合作(如消防队、警察体制、军方急救单位等),关注国家、公共性体制与民众间的关联性,团体成员Dana Yahaomi与Hagar Ophir表示台湾矛盾、杂叙的历史情境,让数月前造访台湾施行创作田野的他们感慨“台湾真是本很难的教科书”,藉由裂解军礼仪式背后宏大的叙事,包括政治创伤、神话与遗產,让观者重新思索机制、规训/群众的关连,而从这些与标準仪式异化(调侃、异常庄严如喜剧般)的手势与肢体,重新寻觅“认同”与机制批判的挪移距幅。

翻转日常剧场的蒙太奇

日常如剧场,高夫曼(Erving Goffman)于《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以社会角色的观点,藉由舞台空间前、后台的配置,将日常与社会生活视为一场符号交换的自我展演,艺术家面对日常舞台的生活叙事,部分艺术家选择以蒙太奇(montage)的主观拼贴、剪辑,凸显这类生活剧场荒诞,或是说也许仅有透过剪辑才能逃离被日常控管的叙事。拼贴日常剧场的翻转逻辑,在河床剧团与何采柔合作的戏剧装置作品《半透明的》有最贴合的呈现,作品以购票、候诊、叫号等被传唤经验,藉由声音记忆、画面、甚至移动的空间造成一种脱序的错置气味。韩国徐道获(Do Ho Suh)以透明湖绿、粉紫等轻盈色系的聚酯纤维编织出一栋薄层般的现代极简家屋,以曾旅行过的家屋地址命名,回应其地理扩张、文化穿梭经验下“处处为家,无处为家”至“立足之处变成家”的全球化信仰,在科技与生活无国界经验下的乡愁成为一类广泛的文明病,然这件作品显示人们甚至可能割除对于家园想望免疫的催眠之术,家屋也从边界的剧场成为无远弗届的“他方”。

捕捉巴基斯坦面临现代化传统工艺消逝的处境,苏莱曼(Adeela Suleman)明白表示“材质就像我的画具”,他以交通经验的经常配备—“安全帽”为出发,刻意使用日常现成物,拼贴出女性专属的《绘有绿色旗帜的安全帽》,如厨房锅具成为帽体、勺汤匙成为花朵般的伞状的装饰,让居家与包覆的安全感成为意义上的双关辞汇。日本的岩崎贵宏(Takahiro Iwasaki)无论是从扫把尼龙、毛巾中长出电塔的日常小趣味,或于攀附地面炫丽如丘的电缆线间,以电缆塑胶外膜内的细微铜线,编织出都市的基础建设,以微观的视觉经验,岔离出“311”震灾经验衍生电力对于社会能量力与日常的互为表裡的现实。相较岩崎编织所传达的社会性,塩田千春(Chiharu Shiota)则藉由琐碎、日常的编织与缠绕的绳索,刀絮、密布的结网过程,成为其舒解关于生死、心灵闇黑的解放焦虑之境。达婿堤(Gohar Dashti)《现今的生活与战争》则是将一对男女并无激情的日常,置入荒郊的战乱现场,对比出日常的延续、日复一日,却是生命能够坚忍、求生的支撑。

身体芭蕾到地方芭蕾的畸变皿

西蒙(David Seamon)于《生活世界的地理学》(A Geography of the Lifeworld)指出,人类身体在日常反覆操作的经验,会成为具备前意识(pre-conscious)的主体经验,例如上班路上专心想著某件事物,身体还是自动导航到公司所在地,那是日复一日操演的结果。他将这类自动、习惯性、不自主、无意识近乎机械的举措称为“身体芭蕾”(body ballets),无论居家或工作场所,我们都能看到这类(或我们当下就正在自我训练)日积月累造就的身体奇技。然而当设定放大到社会空间的生活场域,不同人例行性聚集而成的身体芭蕾,将交织出如同民情、风俗更复杂的“地方芭蕾”(body ballets)。

如何解构与捕捉“地方芭蕾”的舞码,下道基行(Motoyuki Shitamichi)《地图上看不到的线》针对在地的创作考察,发掘台湾的巷弄间停车格不成文的佔位形式—摆设盆栽,这些笨重、称不上美观的植物,却成为日常生活划分的暗示与“界线”,当它们出现佔守车位象徵工作,当它们隐身在车体后方,有如人们返回家中的日常。创立于印尼日惹的“自然纤维之屋”(HONF Foundation)是由来自音乐、视觉设计、电脑工程师多元背景所组成的新媒体艺术实验室,此次参展作品与艺术家Venzha Christ合作,造访中部的农业改良场和生物科技的实验室,从造访过程中认识许多微小酵素、胚芽或种子成分,如米胚芽酵素(GABA)其实被广泛应用在降血压、助眠、抗癲癇等神经传导相关的医学功能上,艺术家发现“危机总是人为,而解题却也是人为”,他将这些造成剧变的微小的元素装入试管,围绕著改良式耕耘机农具的环形结构,用细微的电子感应產生震动与收音装置,再将这些“具贡献”的元素,构成社会性实验乐器的声响。

拉斯迪阿(Araya Rasdjarmrearnsook)的录像作品迴照出一类东方宗教质地下沉静、凝思的肃穆身体,将这样的身体与西方的经典绘画名著并置于寺庙与乡野,此次展出的“村落与他处”(Village and Elsewhere)系列,即在保守的寺庙中,展示昆斯(Jeff Koons)女体暴露的资本消费的语汇,和简提列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女弒男的《茱蒂丝斩首荷罗芬尼斯》(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僧侣则针对两幅图对会中进行开示,以宗教绘画般的象徵手法,将画作詮释为道德性的寓言图说,当菁英艺术与日常信仰相遇的节点,在文化与阶级边陲的“他者”是如何以漫不经心、散漫的感性发展出迥异于西方观点的语境。

在《汉娜鄂兰:真理无惧》叙述引发鄂兰(Hannah Arendt)提出“平庸的邪恶”(banality of evil)论述的背景脉络,带出真正的邪恶来自放弃思考(thougtless)的论述,引发当时对于集权主义、邪恶本质的时代思辩。影片最末鄂兰点淤无奈地回望夫婿,说道民众只注意到犹太领袖也是悲剧帮兄的争议,却没发现这套“平庸之恶”理论的唯一缺陷就是:平庸与根本性无法并存,因为“恶”并非根本性,而是极端性,然而只有“善”才是根本性。从名为“返常”的双年展作品返回现实开始,接力跑著展览开幕(揭幕仪式、艺术品导览、媒体接待、採访录音等)的日常,是否同样扮演著这场台湾艺术盛典日常剧目下的一角?即便被尺幅广泛的日常惯性与叙事包围,仍不难挖掘在制式规范阴影下潜藏的空隙,善用转圈的施力点製造“微小抵抗”的可能,这些短暂、柔弱的扭转也可能形成破坏坚韧日常的战术。鄂兰的省思同样提醒著,日常与惯性始终来自日复一日“后天”的堆叠与训化,然“创造”却是人身为人不变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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