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佩齐·奥萨沙努格拉(Petch Osathanugrah)
《华尔街日报》将佩齐·奥萨沙努格拉称为 “泰国品味的定义者”,其收藏已成为衡量区域艺术审美的重要标尺。
去年12月底,泰国首家以国际当代艺术为核心的大型私人美术馆Dib国际当代艺术馆(Dib Bangkok)正式向公众开放,标志着曼谷的艺术图景迎来了一座里程碑式的新地标。
这座美术馆背后,是已扎根泰国超过150年、祖籍福建的奥萨沙努格拉家族。该家族以旗下国民级提神饮料品牌M-150闻名,长期稳居市场首位,并凭借雄厚的实力跻身《福布斯》泰国富豪家族榜第八位。
家族的第三代代表人物佩齐·奥萨沙努格拉,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斜杠”精英:他不仅是家族企业的重要管理者,也曾执掌曼谷大学校务,更是一位活跃的创作型音乐人,早于1987年便推出首张个人专辑,其中一曲《就只是个普通人》已成为跨越代际的国民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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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news榜单上唯一的泰国人

Dib Bangkok外观,摄影:W Workspace,2025
佩齐的名字更是与丰富的收藏版图紧密相连。他收藏当代艺术已超过30年,以系统性收藏泰国当代艺术与西方现当代艺术闻名,曾获《华尔街日报》盛赞为“泰国品味人士”。自2018年起,他连续五年入选《ARTnews》“全球200大收藏家”榜单,且是泰国唯一获此殊荣的藏家。
佩齐本人曾坦言,其藏品数量早已超过千件,自己已“数不过来”。这些藏品总估值高达8000万美元,时间上聚焦1990年代至今,媒介横跨传统与前沿。
其收藏名单中不乏国际顶尖大师:从巴勃罗·毕加索、大卫·萨利、弗兰克·斯特拉、达明安·赫斯特到村上隆均位列其中。如赫斯特1990年的装置《一千年》为例,腐烂的牛头被飞舞的蝇群围绕,佩齐如此评价:“我认为这是一件极具灵性的作品,它提醒你:生命终将逝去并归于腐朽。它直接唤起某种情感,无需纠结于‘美’或‘不美’。”

Dib Bangkok外观,图源:Dib Bangkok
对于泰国当代艺术的定位,佩齐有着清醒的认知。多年前他在接受CoBo Social采访时曾直言:“我认为泰国当代艺术是国际艺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的收藏也包含那些具备国际认可度或潜力的作品。但客观而言,除了两三位艺术家外,泰国艺术对全球艺术界的影响力有限,多数本土艺术家仍集中在专注于亚洲或东南亚艺术的画廊展出。”
曾任佩斯画廊香港高级总监的惠特尼·法莱利与佩齐相交甚笃,后者此前每年3月都会专程赴港参与巴塞尔艺术展。在法莱利眼中,“佩齐堪称现代版文艺复兴式人物,他对艺术的参与度极高:主动探访艺术家工作室、深度对话创作者。他本人就是一位艺术家,对艺术怀揣着最真挚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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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些国际艺术家是他的心头好?
Dib Bangkok开馆大展“无形存在”以宏大的叙事线索铺陈,贯穿美术馆广场及全部11个展厅,汇聚了来自全球与泰国共40位重要艺术家的81件作品,均由馆方从其丰厚的收藏中精心遴选呈现。佩齐之子普拉(张)透露,博物馆近半数的藏品是从2015年起由他与父亲共同完成甄选与积累的,不仅揭示了藏家个人的审美激情,更映射出其试图通过收藏构建一个跨越地域、连接经典与前沿的对话场域的深层野心。
借助此次开馆契机,人们得以深入审视其收藏体系的核心构成。那么,在这位藏家跨越东西的宏大收藏版图中,哪些艺术家是其真正反复聚焦、倾心收藏的“心头好”?
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

安塞姆·基弗《Der verlorene Buchstabe》,2019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安塞姆·基弗的大型装置《Der verlorene Buchstabe》几乎是这位艺术家在泰国的首次大型创作呈现。作品以一台海德堡印刷机为引力核心,数株由树脂铸成的向日葵从旁拔地而起,高度约7米。在基弗看来,这不仅是关于印刷的消逝,更是对知识、无常与未来的深刻隐喻。
佩齐之子普拉(张)回忆道,为了确保这件珍贵展品能安全抵达,他曾与父亲专程驱车前往基弗位于巴黎郊区的工作室,亲自监督作品的启运。这个细节不仅体现了藏家对艺术家的高度尊重,也见证了这件巨作跨越万里、最终在曼谷落地的郑重旅程。
雅尼斯·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

雅尼斯·库奈里斯《无题》, 1998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著名意大利“贫穷艺术”代表雅尼斯·库奈里斯被视为与约瑟夫·博依斯同代的大师级人物,也是参展卡塞尔文献展与威尼斯双年展次数最多的艺术家之一。在他的作品《无题》中,厚重的深色铁板嵌入了卷起的二手衣物,它唤起人们对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意大利工业景观的记忆,将一段集体性的生产历史转化为沉静而富有诗意的物质在场。
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



詹姆斯·特瑞尔《直击(Straight Up)》,2025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矗立于美术馆户外的詹姆斯·特瑞尔装置《直视》,是这位艺术大师在泰国的首件永久性大型建筑作品。建筑一楼设有一个罕见的特瑞尔式“暗箱”空间,一枚小型透镜将天空的影像精准投射至地面。循阶而上,二楼则是一间天花板开有矩形天窗的静观室。天窗成为框取无限的画框,正如艺术家所言,它让天空“沉降”下来,成为可凝视的对象。
阿丽莎·柯维德(Alicja Kwade)


阿丽莎·柯维德《Pars pro Toto》,2020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阿丽莎·柯维德的《Pars pro Toto》是馆内屈指可数的永久装置之一。作品由11颗大型石质球体构成,有人视其为静谧的小行星,也有人联想到散落的巨型弹珠。这些球体以充满诗意的布局凝聚了庭院空间,形成一场关于行星系统、物质存在与冥想感知的静默对话。
苏伯德·古普塔(Subodh Gupta)

苏博德·古普塔《孵化(Incubate)》,2010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苏伯德·古普塔是印度当代艺术领域最多产、最具国际声誉的艺术家之一,曾被英国《卫报》称为“印度的达明·赫斯特”。他的创作主要以印度随处可见的日常物品为创作主题,如将几百万印度家庭都拥有的、批量生产的不锈钢厨房用具锅碗瓢盆转化成大型不锈钢艺术装置,希望透过作品表达着对拮据的乡村生活、弱势群体的关怀。
马科·富西纳托(Marco Fusinato)

马科·富西纳托《星座》, 2015–2025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马科·富西纳托《星座》,悉尼双年展,2018
澳大利亚艺术家马科·富西纳托的《星座》邀请观众成为其共同创作者。一根黑色棒球棒被锁链锁在一面大型水平白墙上,当参观者敲击墙面时,隐藏在墙体背后的扬声器会即时放大并转译这些敲击声,随着时间推移,积累出一系列击痕形成星形图案。该作品曾于2018年悉尼双年展展出,以极简的互动形式探索了暴力、声音与公共参与之间的复杂关系。
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

路易丝·布尔乔亚《无题》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路易丝·布尔乔亚被认为是20至21世纪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被誉为“美国女性身份艺术之母”。在这件《无题》中,她用蓝色为主的布料填充、堆叠,加入红色与米色的点缀,将传统雕塑的坚硬感彻底消解。
帕洛玛·瓦尔加·薇兹(Paloma Varga Weisz)

帕洛玛·瓦尔加·薇兹《树干上的疙瘩人》,2018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德国艺术家帕洛玛·瓦尔加·薇兹的作品呈现为一尊表面覆盖着起伏肉质生长物的孤独坐像,被安置在与墙面直接相连的粗砺木制底座上。这一形象令人联想起跨越不同时代与风格的艺术先驱,既有中世纪圣像的沉静神性,也兼具现代主义雕塑的凝练形式,同时糅合了民间木偶的质朴气质与超现实主义对于身体的奇幻想象。
瑞贝卡·霍恩(Rebecca Horn)

瑞贝卡·霍恩 《恋人的床》, 1990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德国艺术家瑞贝卡·霍恩是战后一代最具代表性的跨媒介创作者之一。《恋人的床》中,一架带有古董疗养院风格的床架上,栖息着数只可被机械驱动的蝴蝶。“蝴蝶”作为霍恩艺术语汇中最具辨识度的意象,在此翩然扇动,将静物、记忆与生命之脆弱,交织成一场充满诗意的私密仪式。
李镇俊(Jinjoon Lee)

李镇俊 《大田,2023年夏天》, 2023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韩国艺术家李镇俊的《大田,2023年夏天》是美术馆近期纳入收藏的一件融合媒介力作。该作品巧妙交织了人工智能、实时投影与黑胶唱盘,构建出一套独特的视听生成系统。
艺术家在2023年整个夏季,坚持每日于黑胶唱片表面进行绘画。在装置中,这些被绘制的唱片并非通过传统唱针播放,而是由摄像传感器“读取” 盘面上的视觉图案,进而将图像数据转化为算法驱动的电子音景。作品以诗意而技术化的方式,重新诠释了记录、时间与媒体物质性之间的关系。
李昢(Lee Bul)

李昢《甘愿脆弱——金属化气球V3》,2025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愿意变得脆弱—金属气球V3》的创作灵感源于历史上著名的兴登堡号飞船。这艘飞船最初设计用于跨大西洋客运与货运,后期亦曾被纳粹政权征用为宣传工具。李昢以此为原型,构建了一件既美丽又充满警示意味的装置。
该作品曾受邀参展2016年悉尼双年展,并自此成为李昢在诸多大型展览中的核心装置。它精准地揭示了其艺术实践的概念根基:通过对这种承载着复杂历史与科技乌托邦象征的物体的重新演绎,艺术家持续探讨着人类对进步与完美的渴望中所固有的脆弱性、矛盾性,以及这些宏伟构想如何在自身野心的重压下趋于崩塌。
荒木经惟(Nobuyoshi Iraki )

荒木经惟作品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日本著名摄影师荒木经惟的作品由一系列连续排列的胶片条构成,上面标注的日期一直延伸至他预想中的百岁诞辰2040年。这些影像大多来自日常片段,其中记录了艺术家与友人的点滴。对于出生于二战初期的荒木而言,“未来”能够如常降临的设想,本身既令人难以置信,亦是一种大胆的期许。因此,这些承载着未来日期的照片,如同一种视觉化的祈愿,在时间维度上执拗地延伸着生命与记忆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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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本土艺术家的收藏名单
泰国本土艺术家始终是佩齐收藏体系的核心构成。无论是蒙提恩·布恩玛、里克力·提拉瓦尼加、卡维塔·瓦塔纳吉扬库尔,还是阿彼察邦·韦拉斯塔古……这些如今在国际舞台上备受瞩目的泰国顶尖艺术家,其职业生涯早期往往便已获得佩齐的敏锐关注与持续支持。
蒙提恩·布恩玛(Montien Boonma)

蒙提恩·布恩玛《莲之声》,1992/1999–2000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佩齐尤其将已故的蒙蒂安·布恩玛视为其收藏的基石,他本人也是布恩玛作品在全球范围内最重要的收藏家之一。他曾这样评价:“对我而言,布恩玛或许是第一位在本地与国际层面均对当代艺术界产生深远影响的泰国艺术家。他的创作虽受现代艺术启发,但其作品本身具有足够的强度与完整性,足以独立存在,并达到真正的国际水准。”
《莲之声》最初于1993年首届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展出,此次呈现是首次完全依照艺术家的原始构思实现。早期的澳大利亚版本因资源与空间所限,仅悬挂了350口钟。而在此次展出的最终版本中,500口钟完整重现,终于营造出布恩玛在几十年前所构想的沉浸式冥想场域。这件作品创作于艺术家得知妻子癌症诊断之后,其宁静深邃的声响空间,既是对病痛与生命的沉思,也成为一场超越时间的悼念,布恩玛本人亦于2000年因癌症逝世。

Dib Bangkok馆长手冢美和子蒙提恩·布恩玛《满月》

蒙提恩·布恩玛《初级表格组》,1989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碧娜里·桑比塔(Pinaree Sanpitak)

碧娜里·桑比塔的乳塔雕塑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碧娜里·桑比塔是泰国当代艺术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其作品频繁亮相于全球重要美术馆与双年展。佩齐自桑比塔职业生涯早期便予以持续支持。
桑比塔的艺术实践深入关注女性经验与母性议题,其创作大多源于对身体形态的敏锐感知。她通过雕塑、装置、行为等多种媒介,持续探讨身体与感官的边界,并将人体与自然界的原始形态、神圣符号,以及泰国的传统文化、佛教建筑及哲学思想相联结,构建出独特而深刻的美学与思想体系。
索姆邦·霍姆廷通(Somboon Hormtientong)

索姆邦·霍姆廷通 《未被听到的声音》,1995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霍姆廷通的装置作品由14根装饰华美的佛教寺庙立柱构成。这些柱子从泰国北部回收而来,被横向置于昏暗的展厅中,如同被放大的神圣火柴。艺术家在创作前仔细清洗了每一根柱子,并以布包裹,其过程宛如对待逝去亲人的遗骸。通过这种仪式化的处理,传统建筑构件被转化为承载着记忆、信仰与文化消逝的静默之物,在水平状态中引发关于传承、变迁与重生的冥思。
阿彼察邦·韦拉斯塔古(Aphichatphong Wirasetthakul)

阿彼察邦·韦拉斯塔古《翡翠》, 2007
“无形存在” 展览现场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是首位夺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泰国导演,其艺术实践同样贯穿影像、装置与空间叙事。在2007年的作品《翡翠》中,他通过光影与声景的编织,将远方梦境的碎片投射至一间废弃酒店房间的空床之上,使逝去的空间与漂浮的记忆在昏暗中悄然复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