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成都的吕澎,写作生涯已持续近五十年,出版专著逾五十本,几乎构成了一个人用文字为中国现当代艺术搭建的历史框架。
历史从来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一点点被编织出来的。他更在意的,始终是此刻——面对一幅画、一个人、一段尚未被命名的潮流时,那种必须写下什么的冲动。
这或许是吕澎最值得被记住的姿态:不畏惧成为那个“先做再说”的人,也不畏惧自己的著作在未来被补充、被修正。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持续地思考、持续地“靠近”、持续地用文字为一段尚未尘埃落定的历史留下路标。
Q&A

吕澎
艺术史学家
批评家
策展人
Q:迄今为止你已出版逾五十本专著,堪称中国现当代艺术史写作领域最高产的作者,是什么支撑着这近五十年笔耕不辍,始终坚持艺术史书写?
吕澎:
最原始的前提还是喜欢艺术。因为自己没有直接去从事艺术实践,所以就希望通过思考和写作来靠近艺术。始终都有一种想写艺术的冲动,这个很难解释具体是什么原因,就是一直愿意这样去做。通过不断地写作,去理解艺术,去靠近它。

▲《艺术史的风景》
作者:吕澎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出版
出版日期:2023
Q:《20世纪中国艺术史》已推出汉语、英语、意大利语等五种语言版本,走进全球各大图书馆和高校。这份来自世界的“看见”,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它是否达成了当年投身艺术史书写的某种初心?
吕澎:
我希望自己的思考能让更多人看见,也算是一种学术传播。尤其是二十世纪的中国艺术史,长期以来缺乏一部完整的通论性著作予以系统梳理。固然,已有不少学者深耕于不同历史阶段的专题研究,但能将这一百多年的艺术流变贯通叙述,为这段特殊历史时期构建起一个整体的叙事框架,这项工作本身便具有不可忽视的学术价值。或许也因为这是首部尝试——从2006年第一个版本问世,至今已历经十余个版本,仍未见到第二部同类著作出现。或许正因如此,这一百年虽已过去,但无论是身处校园的师生,还是关注中国问题与艺术的人士,始终对这段历史抱有探知的愿望。我想,这本书之所以能够被译介为多种语言,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国际学界与普通读者都渴望了解,这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20世纪中国艺术史》英文版,2009,图片致谢:吕澎

▲《20世纪中国艺术史》英文版,2014,图片致谢:吕澎

▲《20世纪中国艺术史》法文版,图片致谢:吕澎

▲《20世纪中国艺术史》意大利文版,2024
Q:从《中国现代艺术史:1979-1989》到《20与21世纪中国艺术史》,在你看来,艺术史家与历史之间,究竟应该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是记录者、建构者,还是如你所说“一家之言”的书写者?
吕澎:
每一段历史本质上都是一种个人的书写。即便是集体编纂的著作,说到底,也不过是几个人、十几个人、二十来个人观察与判断的集合。归根结底,它终究是从一个个体的视角出发,去面对和讲述那段往事。不过,也正因为这段历史此前从未被系统书写过,却又如此重要,我们才不得不为它勾勒出一个基本的轮廓和框架。
说起来,我们讨论中国这一百多年来的艺术,其实也是在讨论历史本身。换句话说,艺术史首先就是历史。艺术的流变与整个历史的进程无法切割,两者紧密交织。在很大程度上,透过艺术史去观看,也正是我们理解中国这一段历史的方式。过去不少学者,尤其是研究古代史或西方美术史的前辈,习惯于从语言、符号、图像的角度切入研究,这当然非常重要。因为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文化演进,往往正通过图像的流变和语言的转换得以显现。然而,中国这一百多年有其特殊之处:艺术语言的变迁与具体的历史语境缠绕得太紧,紧密到难以分离。倘若脱离了历史的分析与研究,想把许多艺术现象放回它们所在的语境中去理解,其实是说不清楚的。为什么在特定的历史阶段,会出现这样的语言、风格、流派、倾向……都和那一段历史本身,以及那个时代的基本语境息息相关。

▲《20世纪中国史》英文版,2023,图片致谢:吕澎

▲《20与21世纪中国艺术史》
作者:吕澎
出版社:palgrave macmillan
出版日期:2025
Q:你的身上交织着艺术史家、策展人等多重角色,一边埋首书斋做研究,一边投身实践策划展览,甚至与艺术市场产生关联,这种多重身份的平衡对你而言有难度吗?
吕澎:
身份之间并不矛盾,无非是时间分配与理解视角的差异。但有一点很明确:如果只待在书斋里,尤其是研究当代艺术,终究是有些欠缺。研究者需要亲临现场,回到历史发生的具体语境中去体察问题。所以,兼顾不同工作实属常态,它们共同构成了艺术的不同维度,而写作只是其中的一种实践形式。

▲“广州·首届九十年代艺术双年展(油画部分)” ,策展人吕澎,1992年10月20-28日

▲1988年举办的“西南艺术现代艺术展”标志着中国首次将现代艺术展览与目录相结合的整合尝试。

▲“溪山清远——中国当代新绘画” ,策展人吕澎,2011,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
Q:近年来你投入大量精力关注1980、1990年代出生的青年艺术家群体,为他们策划展览、撰写研究。与你年轻时交往的“上一代青年艺术家”相比,这一代人最大的不同在哪里?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哪些值得被历史书写的特质?
吕澎:
每一代艺术家鉴于他们的出生的知识背景、特定的历史语境都不同,当然会对世界有不同的反应,这是非常自然的。代际差异客观存在,但若要说能否归纳出某种简单、概括性的特征,则不能一概而论。任何有价值的判断,都得放到具体的写作中去慢慢厘清。

▲2023年12月6日,展览“全球性绘画——中国新一代艺术家”开幕式 在意大利特伦托和罗韦雷托 MART美术馆的学术演讲厅举行。
Q:目前有开启新的写作计划吗?
吕澎:
我正在准备一个“21世纪中国艺术史”的方向,因为有很多关于中国发展和整个世界文化的问题,都非常值得去回答。
Q:一方面做艺术史研究,一方面也通过策划展览直接参与到当代艺术的现场。在观察和判断这些新现象时,有什么标准吗?有什么现象是在持续思考和关注的?
吕澎:
艺术史的书写,要求我必须持续地审视和思考不断涌现的新现象。在写作过程中,我会不断地分析、判断、考虑。如果要为年轻艺术家做个展览,首先当然是看他们的语言表现和前人有没有不同。但“有所不同”又怎么样?有什么根本的差异?有什么绝对的特点?比如一个展览邀请20、30个艺术家参展,并不意味着我们认为他们的创作已经成熟。展览的意义,在于将他们置于同一个平台上进行分析和比较。它不是一个盖棺定论的成果展示,因为没有人一开始就是成熟的。
诚然,有些展览尤其是回顾性展览,往往有着明确的学术课题。但我们在选择年轻艺术家和新兴现象时,每一次的判断都未必能与未来的艺术史定论完全吻合。

▲“现实,超现实——中国当代绘画大展”,策展人吕澎,2025年11月11日-2026年3月1日,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

▲“现实,超现实——中国当代绘画大展”,策展人吕澎,2026年4月14日-6月1日,今日美术馆
Q:所以也可以说是一次“试错”?
吕澎:
有这种可能。我们做完某个涵盖20、30个艺术家的群展,可能最后仅有零星几个留了下来。这也是书写当代艺术史比较困难的原因:当代艺术史,有足够的时间去考量成熟吗?有充分的比较吗?这是普遍的问题。
当代艺术史,正是你在不断做出判断之后,立刻落笔,留给未来的历史。举个例子,我在欧洲买了一本三、四十年代出版的艺术史,里面收录了很多当时的艺术家,其中有很多我们非常熟悉的名字,但也有大量艺术家后来再也看不到了。这个作者当初的选择,不过是基于彼时的判断。随着时间推移,在一路走来的不断审视中,最初的名单自然会发生变化,这再正常不过了。没有谁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绝对真理。所以,我们所做的,并不是说推荐了这十个人,甚至只推荐了这一个人,就能保证他一定成功。没关系,先做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