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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曦云 × 方力钧:像“野狗”一样,在时代洪流中淘金

来源:99艺术网 2026-04-20

策展人杜曦云曾将方力钧的生存逻辑归纳为像“野狗”一样在民间讨生活,直面生命的敏感与无奈。这种不耍花招的立场,贯穿了方力钧从80年代至今的全部创作。尽管大众习惯于用“玩世”或“光头”来固化他,但在杜曦云的视角下,方力钧的创作是一场不断进化的、关于“真”的角力。

在苏州金鸡湖美术馆这场名为“大浪淘金”的学术梳理中,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陈列在美术馆里的历史标本,而是一个鲜活、流动的观念现场。从早期对个体痛感的肉身投射,到利用陶瓷的“脆性”隐喻生命的临界点,再到2025年后将视野投向“海洋垃圾”的文明诘问,方力钧始终在淘洗时代的“残余”。杜曦云和刘木维通过这场跨媒介的呈现,不仅在回望过去,更是在捕捉方力钧如何将当下时代的崩坏与焦虑,转化为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

01

“野狗”的觉醒:从个体痛感出发的艺术史

方力钧艺术观念的觉醒,并非始于学院的高墙,而是始于80年代太行山荒庙里的一场宿醉。在极度的生理痛苦中,他产生了一种清醒的荒谬感:“为什么不去画活生生、有强烈生命感受的自己,而非要画那些无关的他者?”

这种对“肉身投射”的执着,促使他完成了从“他者”向“自我”的观念突围。从1988年第一幅“光头”油画诞生至今,这一符号已不仅是他的个人标签,更是消解宏大叙事、还原个体本真的时代印记。他将自己的生存状态总结为“像野狗一样生存”——这是一种没有体制供养、在民间艰难讨生活的独立状态。这种生猛的创作逻辑,让他的作品剥离了中产阶级的虚饰,始终带着一种粗粝的生存痛感。

在杜曦云看来,这种“野狗式”的视角,使方力钧能够超越社会赋予的各种光环,像一颗粗粝的沙子,在时代的洪流中不断翻滚并磨砺出一部“一个人的艺术史”。

艺术家 方力钧

艺术家 方力钧

02

从“审美”到“审真”:肖像画中的人性宿梦

大众对方力钧的印象往往固化在90年代的“泼皮”符号上,但此次展览通过大量新作证明:方力钧早已超越了标签,转向了更深层的“审真”境界。

在他的观念里,艺术的原始驱动力源于艺术家对世界真实的生理反应,而非迎合某种既定的审美。这种立场在近年来的肖像作品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拒绝被“美颜时代”的虚假图像裹挟,转而寻找那些“失常”但绝对真实的瞬间。

他利用“近与远”的辩证法来洞察世界。近观时,他捕捉亲友在最放松时刻的体温与神情,那些嬉笑怒骂、萎靡不振,是个体不可替代的真实;远观时,他则抽离出来,像个魂游局外的旁观者,在千千万万张面孔中发现人性的共性——那是一种关于生命状态与群体结构的共同宿命。杜曦云指出,​方力钧画的是“画中人”,也是“我们这几代人”,更是“他自己”。​这种对真相的痴迷,使他的作品跨越了美丑,直抵人性的本原。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03

媒介的炼金术:陶瓷美学的深耕与“脆”的隐喻

方力钧对媒介的探索始终伴随着他的成长,其中陶瓷这一媒介更是有着极深的历史渊源。早在1983年,他便在唐山陶瓷二厂留下了探索的足迹。四十多年来,陶瓷在他手中完成了从工艺材料到哲学载体的质变。

本次展览系统性地呈现了方力钧在陶瓷领域的长期实践与核心美学。他提出的​“轻、薄、空、透、漏”​并非技术上的炫技,而是对传统工艺“完美性暴力”的反向冲击。他刻意保留烧制过程中的开裂与损毁,让作品处于一种“悬崖式的临界状态”。

这种“脆”不仅是材料的特性,更是他对生命真相的视觉隐喻。杜曦云在解析这些作品时认为,方力钧的陶瓷与人性的脆弱感是高度对应的。作为“被造物”,人类在浩渺莫测的命运面前本就一触即溃。那些挤压到变形的陶瓷面孔,诉说着生存的真相:​欢愉背后是崩坏,花团锦簇下是前赴后继的孤独。​他将陶瓷这种媒介,炼成了洞察生命脆弱本质的显微镜。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04

2025后的新命题:海洋垃圾的新生与文明诘问

如果说陶瓷是对生命本质的深耕,那么本次展览中首次集中亮相的“海洋垃圾”系列,则是方力钧在2025年后的全新观念突破。

居住在秦皇岛海边的方力钧,将每日在沙滩上捡拾的废弃塑料、纤维、浮漂、渔网等工业残余物,转化为了震撼人心的装置艺术。这不仅是物质形态的重构,更是对生态文明与人类欲望的寓言式发问。

这些作品延续了艺术家的符号化光头,却将其置于由垃圾构成的废墟景观中。这是一种对消费主义的精准手术——欲望催生了消费,消费留下了垃圾。方力钧通过这一新系列,将早期对个体生存困境的凝视,放大为对人类整体文明状态的忧虑。

方力钧曾说:“一粒沙子看世界,个体的流失会让世界变得干瘪。”他的一生,就是作为那颗真实、粗粝的沙子,记录下时代的体温。当观众步入展厅,面对那些脆弱的陶瓷、新生的垃圾装置、以及无数张真实的面孔,感到的将不再仅仅是视觉的冲击,而是一种强烈的生命震颤。

这是一次重读方力钧的机会。通过这些新旧交织的作品,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艺术家的功成名就,而是一个生命在时代的悬崖边,如何以近乎自嘲的坦诚和生猛的本能,不断推进行进,最终在“大浪淘金”的洗礼下,留下关于人性的真相。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杜曦云 策展人

Q:这次展览的主题定为“大浪淘金”,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表述。通常我们说“大浪淘沙”,意在筛选与剔除,而“淘金”则更倾向于对精华的提取。作为策展人,你如何解读这个“淘”字在方力钧四十多年艺术生涯中的含义?是时代在洗礼他,还是他在主动重塑自我?

杜曦云:

世界变幻、沧海桑田,很多真相与境界往往需要在时间的流逝中才能水落石出。这次展览集结了方力钧自2025年以来利用海洋垃圾创作的新作,同时也涵盖了其不同阶段的代表作:比如历时24年才完成的巨幅油画,以及引发陶瓷语言革命的系列作品。

虽然媒介涉及油画、版画、陶瓷、水墨,视觉形态各异,但我认为万变不离其宗。​我希望通过这次集结,展示出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方力钧对“人性”的深究。​他通过诙谐、生动且带有幽默感的形式,将不同阶段对人性真相的认知表达出来。了解了人性,就理解了世道,也就看清了所谓社会与时代的本质。这就是“大浪淘金”的原发点。

方力钧历时24年完成的巨幅油画(左)

方力钧历时24年完成的巨幅油画(左)

Q:谈到方力钧,绕不开他那句著名的“像野狗一样生存”。有人认为这是一种策略,也有人看作是一种文化姿态。在您看来,这种“野狗逻辑”背后折射的是什么?

杜曦云:

方力钧是一个直指人心、厌恶虚饰的艺术家。他的很多话极其质朴,只是因为人性太复杂,人们才习惯把简单的话想得复杂。

我一直说,他就是“野狗”,我也是,你也是。我们这种人没有体制供养,每一口饭都得靠自己在民间艰难讨生活。相比“家狗”,这不是“野狗”是什么?这是一个非常写实且本分的自我定义,不分贵贱,谁都能听懂。既然方力钧明确了自己“野狗”的身份,他的艺术便全然围绕这一基本立场展开。这是一种老实的本分,也是他艺术生命力的底色。

方力钧在创作中

方力钧在创作中

方力钧第一件“光头”作品——《素描之三》 ,1988年

方力钧第一件“光头”作品——《素描之三》 ,1988年

Q:此次展览中,陶瓷作品的“轻、薄、脆”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这种极具破碎感的语言,是否代表了他近年来对生命状态的一种新观察?

杜曦云:

方力钧的陶瓷完全颠覆了传统陶瓷追求“完美、润泽、无暇”的审美标准。他的陶瓷薄如蝉翼,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坍塌的临界点。

这本质上是一种现实主义的隐喻。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所谓“天有不测风云”。骄傲之所以是原罪之首,是因为人在得意时往往会忘记自己只是个“被造物”:你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往哪去,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方力钧用这种极端敏感、脆弱的材料,与生命本身的无奈进行一一对应。这些作品看似先锋,其实是用最质朴的方式揭示生存的真相。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方力钧,《2020》 陶瓷手稿,40.5 × 60 cm,纸本水墨,2020年

方力钧,《2020》
陶瓷手稿,40.5 × 60 cm,纸本水墨,2020年

Q:从早期符号化的“光头形象”,到如今细致入微的“水墨肖像”,这种从群体符号回归到具体个体的转变,是否意味着他心境的迁徙?

杜曦云:

方力钧始终在探讨个体与群体的关系。早期的光头是他作为个体在特定处境下的喜怒哀乐;而现在这数以千计的水墨肖像,看似千人千面,但如果你连续看上十张,就会发现其中透露出的共性。

​这是一种“特殊性”向“普遍性”的投射。​我发现方力钧其实从未改变,他是一个典型的“少年老成”者,在年轻时对人性的洞察就已经很深。他只是在不同阶段,用不同的形式表达他对人性真相的丰富感悟。

方力钧,《141,1999.2.1》488 × 732 cm,木刻版画,1999年

方力钧,《141,1999.2.1》488 × 732 cm,木刻版画,1999年

方力钧,《2023.12.5》 69.5 × 69 cm,纸本水墨,2023年

方力钧,《2023.12.5》
69.5 × 69 cm,纸本水墨,2023年

方力钧,《2021.1.12-2023.4.7》 90.5 × 60.5 cm,纸本水墨,2023年

方力钧,《2021.1.12-2023.4.7》
90.5 × 60.5 cm,纸本水墨,2023年

Q:展览中的“海洋垃圾系列”通过将工业废料转化为艺术品,展现了另一种视觉冲击。这是对消费主义的批判,还是对人类宿命的某种预言?

杜曦云:

消费主义瞄准的是人的欲望,而欲望催生了消费主义,并最终强化了人类的宿命。

我认为人心中隐藏着整个人世的秘密,人性追求的不外乎三样:肉身的欲望、眼目的欲望、今生的骄傲。这就像三原色,可以组合出无穷无尽的贪婪与幻象。方力钧在大海边捡拾海洋垃圾,利用这种新形式回到他始终关注的主题:人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

Q:很多人对方力钧的个人史与中国当代艺术史的关系非常感兴趣,认为他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作为策展人,您如何评价他在艺术史坐标系中的位置?

杜曦云:

如果以1979年“星星美展”作为当代艺术在中国的明确起点,方力钧是89年之后最重要的弄潮儿之一,是中国当代艺术从本土走向国际的首批艺术家之一。

他的敏感、深刻以及不断开放,使他能够精彩地触及个体、群体和生存处境之间的复杂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方力钧这四十多年的艺术探索,确是中国当代艺术史中相当具有代表性的一个缩影。他不仅记录了个体在当代的生命轨迹,更通过对人性的深挖,触及到更为恒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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