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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马教廷到“威双”:谁在操纵我们看艺术的方式?

来源:99艺术网 作者:孙信蕾 2026-04-22

在罗马的巴贝里尼宫(Palazzo Barberini),巴洛克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历史概念,而是一种可以被身体感受到的体验。

沿着螺旋楼梯向上,步伐会自然放慢,视线也不自觉地抬起。走进展厅后,空间逐渐展开,最终在穹顶之下汇聚。由皮耶特罗·达·科尔托纳(Pietro da Cortona)创作的《天意的胜利》铺展在头顶,绘画与建筑交织在一起,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场被包围的视觉场景之中。

这种全方位的、令人眩晕的感官包裹感,在今天被我们贴上了“沉浸式”的标签。然而,如果我们剥离技术的外壳,会发现其内核是一致的:​即通过对空间的绝对控制,引导并占领观众的视网膜。​当代艺术理论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曾提出“景观社会”的概念,认为景观是权力的核心。​从巴贝里尼宫的天顶画到当代新媒体艺术的数字巨幕,这种“奇观”的逻辑从未改变——它不仅是审美的,更是统治性的。​它通过感官的震慑,让个体在宏大的叙事面前变得渺小。

《天意的胜利》-Pietro da Cortona

《天意的胜利》-Pietro da Cortona

在这里,观看并不是随意发生的,而是被空间引导着展开。

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2026年的“Bernini e la famiglia Barberini”展览重新呈现了吉安·洛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的艺术历程。从早期与父亲合作的作品,到在教皇支持下完成的重要项目,展览没有把他单独当作“天才”来讲述,而是把他放回17世纪罗马的社会与权力环境之中。

2026年“Bernini e la famiglia Barberini”© 带你玩遍意大利

2026年“Bernini e la famiglia Barberini”© 带你玩遍意大利

于是,一个问题自然浮现:
艺术是如何在赞助体系中成长的?
所谓的天才,又是如何在权力的支持下被塑造出来的?

这场2026年的展览,其野心或许并不止于对贝尼尼个人的致敬,而是一场关于“艺术机制”的考古。​在当代艺术的话语体系中,作品的价值往往取决于其背后的“场域”与“体制”。​如果我们把贝尼尼视作教廷权力的首席执行官,那么我们今天在巴贝里尼宫的行走,其实就是在重温一套古老而精密的艺术基建。它试图回应一个极其当代的问题:当艺术被纳入一个庞大的、制度化的赞助系统时,它是如何被异化为一种权力的修辞,又是如何在权力的缝隙中,保留了那份属于天才的、超越时代的狂喜?

01

天才如何诞生 教皇“投资”下的贝尼尼

17世纪的罗马,是教皇权力与宗教影响力最强盛的时期。城市本身,就是展示权威的重要舞台。通过大型建筑工程和公共艺术项目,教廷把信仰、政治与视觉形象结合在一起,让整座城市成为一种可观看的空间。

在这样的环境里,艺术并不是孤立的创作行为,而是一个被组织起来的系统。

贝尼尼的成长,正发生在这个体系之中。作为巴贝里尼家族的重要艺术家,他在教皇乌尔班八世(Pope Urban VIII)的支持下,获得了大量重要项目。从圣彼得大教堂的工程,到城市中的雕塑与纪念作品,他逐渐成为塑造罗马视觉形象的关键人物。

《圣彼得华盖设计手稿》- Gian Lorenzo Bernini

《圣彼得华盖设计手稿》- Gian Lorenzo Bernini

展览中早期的《四季》组雕,展示了他艺术语言的萌芽。四尊女性形象分别代表冬、春、夏、秋,动作连贯,姿态各异,时间的变化被转化为具体的形体。

《四季》-Gian Lorenzo Bernini & Pietro Bernini(贝里尼父子合作)

《四季》-Gian Lorenzo Bernini & Pietro Bernini(贝里尼父子合作)

其中的《秋》已经展现出贝尼尼的特征:身体不再是静止的体块,而是处在动态之中,衣褶与动作形成张力。这种处理方式,也为他后来对“瞬间”的表现奠定了基础。

在《圣洛伦佐》中,这种能力进一步成熟。圣人受火刑的瞬间被定格为一种流动的戏剧:火焰被雕刻为近乎轻盈的形态,而身体则在痛苦与超越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张力。大理石不再只是材料,而成为承载情绪与时间的媒介。

《圣洛伦佐》-Gian Lorenzo Bernini

《圣洛伦佐》-Gian Lorenzo Bernini

《圣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Gian Lorenzo Bernini

《圣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Gian Lorenzo Bernini

这种对“身体性”的极致追求,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下依然能找到激烈的回响。贝尼尼通过肉身的扭曲与光影的调度来通向神性,而当代艺术家如马修·巴尼(Matthew Barney)或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则在探讨身体的异化、欲望与社会权力的边界。贝尼尼的身体是为宗教神学服务的“完美载体”,而当代艺术中的身体则往往是解构权力的“政治战场”。通过这种对比,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艺术史不仅是美学的更迭,更是人类肉身在不同权力系统中被观看、被定义的过程。

马修·巴尼,《战术视差》剧照,2025 摄影:Maria Baranova © 艺术家和美国阿斯彭美术馆

马修·巴尼,《战术视差》剧照,2025
摄影:Maria Baranova © 艺术家和美国阿斯彭美术馆

安尼施·卡普尔《准备成为奇特单细胞个体的截面体》 2015年

安尼施·卡普尔《准备成为奇特单细胞个体的截面体》
2015年

从某种意义上说,贝尼尼并不是简单被发现的天才,而是在一个强大的赞助体系中成长起来的艺术家。正是教廷提供的资源与空间,使他的创作得以不断展开,并最终进入公共视野。

02

从教皇到资本 艺术赞助体系的延续

与17世纪教皇与贵族的集中赞助相比,当代艺术不再只有一个赞助中心,但资源与机会的分配,依然受到体系的影响。

以2024年威尼斯双年展主展“处处都是外人”为例,这一主题聚焦“外来者”“移民”与“边缘身份”,大量邀请来自全球南方、原住民及跨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参与。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种“多元化”——让边缘发声,打破西方中心叙事。

克莱尔·方丹(Claire Fontaine) 装置作品《处处都是外人》(Foreigners Everzwhere) 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

克莱尔·方丹(Claire Fontaine) 装置作品《处处都是外人》(Foreigners Everzwhere)
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

但问题恰恰在于:“谁来定义边缘”?

这并不意味着展览在刻意表明了自己的单一立场,而是说明:​任何大型展览都带有结构性选择。​策展人通过主题设定组织内容,机构通过资源支持完成实现,观众在观看中参与这一过程。因此,能否进入观众的视野,并不是偶然,而是被结构所决定。

类似的机制在历史上同样存在。17世纪罗马的艺术工程依托教皇权力展开。教廷不仅提供资金,也决定议题与空间使用方式。艺术家的创作在这一体系中展开,既拥有形式上的自由,也处于明确的制度背景之中。

其实,无论是17世纪教皇时代,还是当代艺术的语境下,艺术始终与外部系统相互关联。不同之处在于,过去的权力更加集中,如今则是隐秘地分布在当代艺术系统的各个角落当中。问题或许不在于权力是否存在,而在于它如何通过展览、主题与艺术形式影响“谁被看见”。

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现场 摄影:赵立东

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现场
摄影:赵立东

如果说17世纪的艺术是由教皇意志驱动的“官方史诗”,那么当代的“策展权力”则扮演了类似的筛选角色。今天的大型艺术基金会(如LVMH、Prada基金会)与顶级策展人,依然在通过资源重组决定着全球艺术的走向。17世纪的贝尼尼必须在教皇的语境里实现自由,而当代的艺术家则需要面对“美术馆工业复合体”的考量。从巴贝里尼宫到威尼斯双年展,艺术始终在寻找一种平衡:如何在被赞助的“命题作文”中,保留那份能够穿透制度枷锁的个体真实?

03

权力的肖像与空间 被建构的观看

如果说前文讨论的是贝尼尼如何在权力体系中获得位置,那么在展览的后半部分,焦点逐渐转向另一层面——权力如何通过肖像与空间被呈现出来。

在第三展厅中,一组教皇胸像被重新组织陈列。从保罗五世(Pope Paul V)到克莱孟十世(Pope Clement X),这些作品在同一空间中排列,形成连续的视觉线索。观众在它们之间移动视线,人物的表情与细节变得清晰可见。

第三展厅保罗五世(Pope Paul V)到克莱孟十世(Pope Clement X)雕像

第三展厅保罗五世(Pope Paul V)到克莱孟十世(Pope Clement X)雕像

保罗五世的肖像尤其具有意义。这件作品并非在他生前完成,而是在他去世后由西庇欧内·博尔盖塞(Scipione Borghese)推动制作。肖像因此不仅记录形象,也延续了他的影响。即使人物已经离世,他仍以雕塑的形式继续存在。

另一侧的乌尔班八世胸像则更突出面部表达。相比复杂的服饰,艺术家在这里更加关注人物的神情。装饰被适当简化,视线自然落在脸部之上。观看变得直接而集中。

《教皇克雷芒八世胸像》——Gian Lorenzo Bernini

《教皇克雷芒八世胸像》——Gian Lorenzo Bernini

当叙事延伸至Palazzo Barberini,空间本身也成为讨论的一部分。这座由Francesco Barberini推动建造的宫殿,汇集了Pietro da Cortona、Francesco Borromini与Gian Lorenzo Bernini等人的参与,其结构本身即体现出巴洛克时期对空间与视线的组织方式。

在这里,楼梯和走廊自然地引导观众前行,展厅之间的转换也形成一种节奏。人们在空间中移动,观看随之发生变化。空间不只是作品的背景,而成为体验的一部分。观众在其中行走、停留、抬头观看,整个参观过程仿佛被空间本身所安排。

Palazzo Barberini巴贝里尼宫内部

Palazzo Barberini巴贝里尼宫内部

这种将建筑、空间与艺术品融为一体的做法,正是当代艺术中“场域特定性”的鼻祖。当代艺术理论中的“机构批判”经常探讨艺术品如何被其所处的物理空间所定义。当贝尼尼的作品回到巴贝里尼宫,这不仅仅是一次复古的陈列,更是一次关于“场域”的激活。它提醒观众,艺术品从未独立存在于“真空”中,它背后的墙壁、头顶的天顶画、甚至窗外射入的罗马阳光,都是权力话语的一部分。

埃斯·德芙琳亚洲首展《我心归处》深圳湾文化广场8A展厅展览现场 拍摄:深圳湾文化广场

埃斯·德芙琳亚洲首展《我心归处》深圳湾文化广场8A展厅展览现场
拍摄:深圳湾文化广场

04

巴洛克之后 仍在运作的观看机制

回到贝尼尼的创作,可以看到他始终关注一个问题:观看如何发生。

无论是雕塑中被凝固的动作,还是空间中被设计的路径,他都在引导观众的视线。作品不仅呈现形象,也安排了观看的方式。观众在空间中移动,目光随着结构变化而变化,整个体验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种对观看的设计,并没有随着巴洛克时代结束而消失。

现如今的沉浸式展览、大型机构项目和双年展,同样依靠空间和叙事来组织体验。观众走进展厅,在既定的主题和展示顺序中参观。作品之间的关系被重新排列,观看的路径也随之形成。

塞莱斯特·布谢-穆日诺《微偏 v.9》展览现场,展览“城市景观:连通与共存”,2023-2024,韩国光州国立亚洲文化殿堂 摄影:Diam ⓒ National Asian Culture

塞莱斯特·布谢-穆日诺《微偏 v.9》展览现场,展览“城市景观:连通与共存”,2023-2024,韩国光州国立亚洲文化殿堂
摄影:Diam ⓒ National Asian Culture

这种通过全感官调度来震撼观众的观看机制,在当下的“沉浸式艺术”浪潮中找到了进化形式。从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人造自然景观,到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对光的控制,当代艺术家依然在处理贝尼尼当年的课题:​如何在一个奇观过剩的世界里,通过对空间和感官的精确计算,夺取观众的注意力?​贝尼尼并不是历史的陈迹,他是现代“感官政治”潜伏在17世纪的基因。当我们在2026年走进这个展览,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巴洛克的辉煌,更是当代艺术中“奇观叙事”的源头。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 (Olafur Eliasson) 《天气项目》The weather project 2003 图片来源:泰特美术馆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 (Olafur Eliasson)
《天气项目》The weather project 2003
图片来源:泰特美术馆

从这个角度看,巴洛克并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历史阶段,而是一种仍然存在的观看方式——它关乎如何引导视线,如何组织空间,以及图像如何在空间中产生影响。

站在巴贝里尼宫的空间里回望贝尼尼的作品,人们看到的不只是历史遗存,也是一种仍在运作的视觉逻辑。艺术既创造形象,也塑造我们观看的方式。

问题或许始终简单而具体:
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是如何被安排的?
当观看成为被设计的经验,艺术也随之成为一种结构性的语言。
在巴贝里尼宫的空间中,这种语言仍在持续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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